沂河下游有个不起眼的渡口,名叫“望归渡”,摆渡的是个年过七旬的老艄公,姓陈。这渡口蹊跷得很,白日里冷冷清清,唯有日头落山后才渐渐热闹,更怪的是,陈老艄公从不在子时后摆渡,任谁出再多钱也不松口。附近村民都说,这望归渡连通着阴阳两界,老艄公渡的不是凡人,是惦记阳间的亡魂。
这话传到了外地来的货郎李三耳耳朵里。李三耳胆大好奇,专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,揣着两串铜钱蹲在渡口的老槐树下,想探个究竟。戌时刚过,原本平静的沂河水突然泛起白雾,雾气中飘来一叶扁舟,陈老艄公戴着斗笠,握着竹篙立在船头,身影在雾里忽明忽暗。

“上船的,报上名来,说清要寻的人。”老艄公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李三耳正想应声,却见白雾里走出几个模糊的身影,有穿粗布短打的壮汉,有穿青布衣裙的妇人,一个个面色苍白,眼神空洞。他们不说话,只是默默上船,船身竟没下沉半分。李三耳看得浑身发毛,缩在树后不敢出声。
船队刚要离岸,又有个穿红衣的小姑娘飘了过来,怯生生地说:“艄公爷爷,我要找我娘,她在河东村织布。”老艄公叹了口气,竹篙一点,小船便缓缓驶入雾中。李三耳一时冲动,竟追着喊:“艄公,带我一程!”话音刚落,老艄公突然回头,斗笠下的眼睛亮得吓人:“凡夫俗子,阴阳有界,你要闯祸?”
李三耳被吓得腿一软,却仍犟着说:“我不信什么阴阳,只想看看真假。”老艄公沉默片刻,丢过一块乌木牌:“拿着它,不许说话,不许碰船上的人,子时前必须返程,否则再也回不来了。”李三耳连忙接过乌木牌,牌身冰凉,刻着“渡人不渡己”五个小字。他跳上船,只觉浑身发冷,船在雾里行得飞快,听不到水声,也看不到河岸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小船靠岸,岸上灯火稀疏。那些身影陆续上岸,红衣小姑娘走到一间茅屋前,屋里传来织布声。小姑娘刚要推门,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,泪水瞬间涌了出来:“娘,我想你……”茅屋的织布声停了,一个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囡囡,娘知道你回来,可阴阳相隔,你快走吧,别耽误了投胎。”
李三耳看得心酸,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,伸手想拍小姑娘的肩膀。刚碰到她的衣袖,乌木牌突然裂开,一股寒气瞬间裹住他。老艄公急忙竹篙一挑,将他拽回船上:“糊涂!”小船飞速返程,刚到望归渡,子时的梆子声便响了。老艄公收回乌木牌,告诫他:“阴阳自有规矩,执念最是伤人。我守这渡口六十年,就是为了让亡魂了却心愿,安心离去。”

次日天明,李三耳发现自己躺在老槐树下,身上沾着露水,手里握着半块裂开的乌木牌。他去河东村打听,果然有个织布妇人,女儿半年前落水而亡,至今仍以泪洗面。李三耳将夜里的见闻告知妇人,妇人对着沂河哭了一场,烧了些纸钱,说好像听到了女儿的声音,心里也踏实了。
后来,李三耳再也不敢打探望归渡的事,只是常听村民说,老艄公的船依旧在夜晚摆渡,只是那红衣小姑娘再也没出现过。有人说她了却心愿投胎去了,也有人说,老艄公替她守着那份念想。而那半块乌木牌,李三耳一直珍藏着,提醒自己敬畏天地,尊重阴阳之界。望归渡的故事,也随着沂河的流水,在民间代代相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