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班主做了大半辈子皮影戏艺人，一手操纵皮影的功夫出神入化，无论是金戈铁马的征战戏，还是柔情婉转的儿女情，经他之手都能演得活灵活现。他不愿困在一处，常年推着一辆装着皮影、锣鼓和戏台架子的旧推车，辗转在各个城镇乡村巡演，靠着手艺讨生活。这年深秋，他循着路人的指引，来到了一个藏在深山里的偏远小镇。小镇民风淳朴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静谧，街上的房屋多是老旧样式，连石板路都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。

         眼看天色渐暗，王班主在镇口的老槐树下搭起戏台，挂起白色的幕布，点燃两盏昏黄的油灯。他敲了一阵锣鼓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开，不多时，便有零星的路人围了过来。当晚他要演的是经典剧目《霸王别姬》，这出戏他演了上百遍，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唱词都烂熟于心。随着锣鼓声起，他手指轻动，幕布上的项羽身着铠甲、威风凛凛，虞姬则身段柔美、眼波流转，一颦一笑皆牵动人心。

         演到高潮处，虞姬拔剑自刎，项羽仰天长啸，王班主的唱词里满是悲壮，指尖的皮影动作更是精准传神。就在这时，一阵整齐的掌声突然响起，打破了夜的宁静。王班主心中一怔，抬头朝台下望去，只见戏台前方不知何时坐了一排身着古装的人，男女老少皆有，穿着绣着繁复花纹的明末服饰。奇怪的是，这伙人个个面色苍白得像纸，毫无血色，却都睁着眼睛，死死盯着幕布，看得十分入神。王班主心里泛起一丝嘀咕，这小镇偏僻，怎么会有穿这么讲究古装的人？但他以为是当地喜欢古风的乡绅，便压下疑虑，继续演了下去。

         演出结束后，围看的路人渐渐散去，唯有那伙古装人依旧端坐不动。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锦衣的男子，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阴郁，他缓缓走上台，递给王班主一锭沉甸甸的银子。王班主伸手去接，指尖刚触碰到银子，便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，冻得他一哆嗦。“先生演得极好，”锦衣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明日还请再来演一场，酬劳加倍。”王班主愣了愣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，锦衣男子微微颔首，便带着众人转身离去，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轻飘飘的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
         回到临时落脚的客栈，王班主把银子放在桌上，那股寒意久久不散，连客栈里的暖炉都驱散不了。他越想越觉得奇怪，却又舍不得加倍的酬劳，便决定次日再去演出。第二天夜里，他如约而至，依旧演了《霸王别姬》。锦衣男子带着众人依旧准时出现，看得依旧入神。演出结束后，锦衣男子又递来一锭冰凉的银子，笑着邀请他：“先生技艺精湛，不如随我去府中做客，让家眷们再饱眼福，我定有重谢。”

         王班主犹豫片刻，终究还是好奇占了上风，跟着锦衣男子往小镇深处走去。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，一座古宅出现在眼前，朱红的大门上挂着褪色的牌匾，门庭萧瑟，院内的草木却长得异常繁茂。古宅里的摆设全是明末的样式，桌椅、屏风、字画都透着陈旧的气息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寒意。王班主的心越提越高，他发现宅子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，连烛火都是昏昏沉沉的，照不亮角落的阴影。

         锦衣男子去吩咐下人备茶，让王班主在书房等候。王班主在书房里踱步，目光扫过书架上的旧书，无意间发现书架最底层放着一本泛黄的族谱。他随手翻开，只见第一页便画着锦衣男子的画像，旁边写着“末代瑞王，崇祯十七年薨”。崇祯十七年，那已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！王班主浑身一僵，再往下翻，族谱里记载的全是瑞王的家眷和随从，每个人的名下都写着“薨于乱世”。他瞬间明白了，昨晚和今晚的观众，全是瑞王的家眷和随从的魂魄，那两锭银子，根本就是阴钱！

         王班主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地冲出书房，不顾锦衣男子的呼喊，跌跌撞撞地跑出古宅，推着自己的旧推车，拼了命地往镇外跑。直到天蒙蒙亮，他看到了山外的炊烟，才敢停下来喘口气。从此，王班主再也不敢涉足那个偏远的小镇，每当有人问起这段经历，他都会心有余悸地告诫对方：“深夜的戏台，若是遇到奇怪的观众，千万要尽早离开。”而那两锭冰凉的银子，他早已埋在了深山里，再也不敢触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