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河两岸的人，都知道下游有个老渡口。那渡口孤零零立在芦苇荡边，一间破旧的茅草屋，一条看不出年岁的木船，还有个白发如雪的摆渡人，大家都唤他周老汉。这老渡口的规矩怪得很，白日里任凭岸边人来人往，木船始终泊在岸边纹丝不动，只有等日头沉到淮河尽头，晚霞染透水面，周老汉才会慢悠悠撑起船桨。更怪的是，他只渡独自夜行的人，每人三文钱，多一文摆手不收，少一文任凭哀求也绝不发船。

         深秋的夜晚，寒意浸骨。商人李旺财背着沉甸甸的钱袋，急匆匆赶到老渡口。他刚在邻县谈成一笔大生意，为了赶在约定日期回去交割，不得不连夜赶路。见岸边立着个佝偻的身影，李旺财连忙上前：“大爷，麻烦您渡我过河，多少钱都成！”周老汉抬眼扫了他一眼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：“三文钱，独自上船。”李旺财愣了愣，随即掏出三文铜钱递过去，快步踏上了木船。

         木船轻轻一晃，缓缓驶离岸边。两岸的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，月色洒在水面上，泛起一层冷幽幽的光。李旺财心里犯嘀咕，忍不住开口问：“大爷，这大晚上摆渡多危险，您怎么偏偏选在夜里，还只渡独自出行的人？”周老汉握着船桨的手没停，目光望着远处的水面，始终一言不发。李旺财讨了个没趣，正要收回目光，却被周老汉突然抬起的手指了指船下。

         他顺着周老汉指的方向低头一看，顿时吓得浑身汗毛倒竖，魂飞魄散——水面上竟然没有丝毫船的影子！自己乘坐的木船，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团白茫茫的雾气，雾气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，船桨划过之处，连一丝涟漪都没有。“你、你到底是谁？这是怎么回事？”李旺财吓得声音发颤，手脚发软，死死抓住身边的船舷，生怕自己掉进冰冷的淮河中。

         周老汉缓缓放下船桨，雾气渐渐停下。他转过身，眼神平静地望着李旺财：“我不是渡活人的摆渡人，这老渡口，渡的是心中有牵挂、有执念的魂魄。”李旺财浑身一颤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我、我还活着啊，我阳寿未尽……”“你是阳寿未尽，却心染罪孽，被执念缠上，今日我渡你一程，是给你提个醒。”周老汉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波澜，却字字戳中李旺财的心底。

         李旺财猛地想起不久前的生意。为了抢占市场，他设计伪造证据，坑害了多年的合作伙伴张老板，害得张老板家破人亡，自己却赚得盆满钵满。这些日子，他虽过得风光，夜里却总睡不安稳，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。此刻被周老汉点破，李旺财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随即又变得惨白，羞愧与恐惧交织在一起，让他忍不住浑身发抖，重重地跪坐在雾气上：“我错了，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
         周老汉没再说话，重新撑起船桨。雾气缓缓前行，没多久就靠了岸。“上岸去吧，弥补你的过错，莫要再被贪心蒙蔽本心。”周老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李旺财站起身，对着周老汉深深鞠了一躬，转身快步上岸。他没有再赶路，而是连夜折返，将坑害张老板的钱财悉数归还，还主动登门道歉，之后又散尽部分家财，接济穷苦百姓，四处行善积德。

         几年后，李旺财再次路过淮河岸边，特意绕路去寻找那个老渡口。可芦苇荡依旧，却再也找不到那间茅草屋，找不到周老汉，更找不到那座只在夜里摆渡的老渡口。他站在岸边，望着滔滔的淮河水，心中豁然开朗——周老汉渡的不是他的人，而是他被贪心扭曲的灵魂。那一夜的相遇，不是惊悚的奇遇，而是一场救赎，让他在迷失的边缘，重新找回了本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