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村东头的晒谷场边,立着一棵老槐树。树龄逾百年,粗壮的树干要三个成年汉子手拉手才能合抱,枝桠向四方舒展,浓密的绿叶层层叠叠,像一柄撑开的巨伞,遮天蔽日。夏日里,树下便是村里最热闹的去处,老人摇着蒲扇唠家常,孩童围着树干追逐嬉闹,连风吹过树叶都带着沙沙的凉意。村里的老人都说,这老槐树通了灵性,能辨人间善恶,护佑着王家村的安宁。
民国二十三年的夏天,天格外闷热。村里来了个外来的货郎,姓李,挑着一副担子,走街串巷叫卖。这人尖嘴猴腮,眼神总是滴溜溜地转,说话油腔滑调,瞧着就不实在。他专挑村里的老人搭话,盯着老人身上的银饰打转,心思全在歪处。几日下来,已有两位老人说自家的银饰被他用劣质铜器换走,只是没抓到实证,只能暗自懊恼。

这天午后,日头正毒,老槐树下却凉快得很。村里的张老太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纳鞋底,手里捏着一枚祖传的银簪,时不时拿出来摩挲两下——这是她亡夫留下的念想,也是她身上唯一的银饰。李货郎挑着担子路过,一眼就瞥见了那枚银簪,眼睛顿时亮了,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,凑了过去。
“老婶子,纳鞋底呢?”李货郎放下担子,蹲在张老太身边,语气热络得过分,“您这簪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款式也旧了。不瞒您说,我这担子里有新款的银簪,样式新颖,成色还好,您要是愿意,我用新簪子跟您换,再加两个糖糕,您看怎么样?”张老太年纪大了,耳朵背,脑子也有些糊涂,被他哄得晕头转向,又瞧见他担子里确实有亮晶晶的簪子,便信以为真,颤巍巍地把银簪递了过去。

李货郎一把夺过银簪,飞快地塞进怀里,又从担子里摸出一枚粗制滥造的铜簪递过去,嘴里敷衍着:“您拿好,这可是上好的银簪。”说完,他起身就想走,生怕迟了被人发现。可刚迈出三步,突然“哎哟”一声惨叫,只见老槐树一根粗壮的枝桠不知何时垂了下来,像一只有力的大手,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腕。
李货郎吓得魂飞魄散,脸色惨白如纸,拼命挣扎着喊:“放开我!什么东西缠我!”可那枝桠像是生了根,越缠越紧,粗糙的树皮勒得他手腕生疼,很快就渗出血来。树下的张老太吓得直哆嗦,周围干活的村民听见动静,纷纷大喊着围了过来。

就在这时,老槐树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,叶子沙沙作响,几片枯黄的叶子悠悠地飘下来,正好落在李货郎的头上。奇异的是,叶子落下的瞬间,李货郎的挣扎突然停了,眼神变得呆滞,嘴里开始喃喃自语,声音含糊却清晰可辨:“不该骗老人家,不该贪小便宜……我错了,我该还回去……”
众人都看呆了,这才信了老槐树通灵性的说法。此后,李货郎像变了个人似的,不再挑担叫卖,每日天不亮就起来,帮村里的老人挑水、劈柴、打扫院子,谁家有活他都主动上前帮忙,态度恭敬又诚恳。张老太的银簪,他也早早地还给了她,还一个劲地道歉。
就这么过了三年。又是一个夏日的午后,李货郎正在老槐树下帮王大爷劈柴,一片枯叶轻轻落在他的头上。他愣了愣,眼神渐渐清明起来,像是大梦初醒。想起这三年的所作所为,又想起自己从前的恶行,他满脸羞愧,对着老槐树深深鞠了三个躬,然后收拾了自己的东西,灰溜溜地离开了王家村,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村里的老人都说,是老槐树摄了他的恶魂,替他换了副善心,给了他改过自新的机会。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敢在王家村作恶,老槐树下的欢声笑语,也越发热闹了。